春来茶馆
从宾馆出来,到开发区委,通过对面的望海大街径直就可以走进那个花园般的大院和那座夺人眼目的办公大楼。但是,我却绕了个弯子,来到区委大楼后面的小胡同。 比较望海大街,这条胡同就是第三世界了。柏油路面斑斑驳驳,偶或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洼,里面总有多半下城里人常见的那种污水。前天,我路过远郊的一个村庄,闻到一股农家晾晒大粪味,熏臭之外,稍觉有一种久别的新鲜,所以,我没有捂上鼻子。而脚下的这坑污水,却不管你捂住什么感官都令人作呕。城市人总觉得污水比大粪要卫生一些。可是,大粪喂进地里,五谷杂粮会长势喜人;污水渗入田野,庄稼就毁了。孰优孰劣,不消争论。 区委大楼的背面没有镶瓷砖,虽然不如正面堂皇,却是俭省之举,不能非议。但是,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个裸体的傻子,他凭着仅有的一点羞涩感用块花布档在前面,后面的屁股全然裸露,屁沟两侧点点黑渍,说不准是随地落坐沾上的泥淖,还是排泄之后没有擦净的残余。我哑然一笑,这个过分的比方是不能说给区委的朋友们听的,他们在尴尬之后产生的那种莫名恼火,说不定就会演变成我政治旅途上的坎坷;也不能说给老面姓听,他们恶意的哄笑,会使我想起李自城农民军进城之后甚于明代皇室数倍不止的荒淫。于是,我咽了口唾沫。 再走几步,我看到一块横匾,上书:春来茶馆。我站住了,端详着。这字不如我写得好,但清楚是不用怀疑的。 昨天傍晚,我下车之后,没有打搅当地官员。但个人掏腰包,又没有外人知道,就不能进大酒店,就不怕寒酸,就在这条胡同里那些小店面门前挑挑拣拣。 我注意到“春来茶馆”,是因我曾在现代京剧《沙家浜》里饰演过郭健光。我坐进“春来茶馆”,却是因为老板娘,她叫李凤。 李凤不如阿庆嫂那样口舌玲珑,但纯朴,隐隐的还有一种娴静美,象日本的“阿信”,而且肯定没有知识女人那种理性以及挑剔的毛病。我常常幻想我的终生伴侣就是这种类型。但是,我是一个活在梦中的人! “大哥,刚下船的沙蜇很新鲜,大城市的游客都说好吃,还有赤甲红……” “噢。”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想喝茶,对了,这不是茶馆吗?” 李凤的脸红了:“好多人都这么问,都是我们错了!” 我问:“牌匾是谁写的?” “咱家那个。” 我一时无语,手指轻叩桌面,没来由的心里满是失望和遗憾,但尽量要把风度搞得大度和潇洒一些,便说:“不错,不错。名儿是谁起的呢?” “我呗!”李凤腼腆地陪着笑,“净瞎起。其实是小吃部。明儿个改了就好了。” 我忙说:“别改,别改,也挺好的么,就是那字差了点儿。” 李凤点下头:“我知道,不过,就是牌匾撤下来,也不能扔了!” “为什么?” “……咱家那个不在了!前年,他划舢板子去打鱼,……再就没回来……!” 我心里一阵哀痛。按说,我应该幸灾乐祸,然而我没有。我知道我良知不泯。我想我得岔开话头,就说:“嗯,嗯……那就上一碗沙蜇、蒸两个赤甲红吧……。” 李凤说:“大哥,也有茶,不过是茉莉花茶。” “太好了!我最喜欢茉莉花茶了!”其实我并不懂茶,而于茉莉花茶也实在不曾恭维。但是,这次确实深得其妙。那清淡的香气使我大有一见钟情之慨。我品着茶,望着窗外,发现茶馆门前的一段路面很平,原来的大大小小几个坑洼,都用海沙掺少许黄泥填平了。于是,我断定,以李凤这种类型的少妇,市政的干部和工人是愿意效力的。 李凤看出了我的意思,说:“这样的小胡同政府顾不过来。我自己填的。我腾出空儿来,慢慢的整条胡同都能填平的。” 不知为什么,我对李凤的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默默点头。 这时,进来一胖一瘦两个警察。 胖警察抿了下厚嘴唇,大咧咧地说:“有没有新来的服务员?暂住证办没办?”他的胖相很有趣儿,小腹突兀而下坠,从侧面看去,一打眼会分不清哪面是屁股。 李凤斟上茶,说:“都办了。喝口茶。” “不了。”瘦警察说,“就来看一看。”审完证件,两个人就走了。 我说:“这俩警察倒挺负责任。” 李凤说:“往常也不这样。最近,头头换了,来得就频了。工商、税务、城管、物价、防疫站、环保局……,反正这拨儿走了,那拨来了,一天到晚不消停。不过,很快就过去了。直到又换一茬头头,才能再这么忙。” 我恍然大悟。我这次的调研课题,就是关于干部易地交流的。本想等一会儿通过区委组织部找几个典型,不料,竟在“春来茶馆”抓到了一手真实材料。 30分钟之后,我把遇到的情况对区委组织部长说了。他脸上满是欣慰之色,毕竟,这说明他们的工作有了成效,对上级反映的此类情况也不是虚报。 可是,部长却谦逊地说:“这只能越发证明,上级党委关于干部易地交流的决策是对的,是新的历史时期加强勤政廉政建设的根本性措施。我们只是落实。稍为不同的是,动作快捷一些。到目前为止,全区科、股级单位干部易地交流完成百分之成。“ 我迅速记录。笔下,墨汁淋漓,完全是我飞扬的思绪。末了,我说:“太好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我坐进“春来茶馆”之后,李凤却说:“好个屁。”我十分惊讶,她居然没有为这个不适于她的粗话难堪。我怔怔地望着她,希望她纠正说法,不使我面前的这个温良的少妇形象染上污点。 可是,她又重复一句:“一点也不好,好个屁。原来的那些官儿,大家都处得不错。现在可好,还得重新相处。” 我说:“那就处呗。” 她说:“光用嘴皮子就处了?易地交流?换一个地方,发一笔财,换五个地方,发五笔财。反过来,咱们做买卖的,来一个新官儿,就多破费一些钱财。行了,什么都不用说了。反正你们这些当官的,好坏总得隔三岔五想出个花花点子,没事儿闲着不成了是一帮废物吗?只不过,就是个坏主意,也能吹个天花乱坠。大哥,不信咱俩打个赌,你说易地交流能反腐败,我说不能。好,两年后看到底能不能。不能怎办?赌点什么,你来定。“ 李凤倔犟地右手小指弯而成钩,伸到我眼前。她激动得面庞微微泛红。这使我想起绵羊头上的双角。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我没和她打赌,表面看是保持某种风度的需要,其实是没有胆量。 光阴荏苒。多年以后的一天早晨,我作为游客到海边休闲。闲来无事,自然不自然地走到了“春来茶馆”门前。里面用早点的人很多,李凤忙得不亦乐乎。抬头之间,她看见了我,先是怔了怔,然后跑出来,忽又顿住了,稍稍有些局促不安。 我说:“你好!” 她点点头,说:“你也好!大哥,好几年了!我寻思你会来的,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咱家的服务员都说你这个人正派。” 这回轮到我脸红了。稍许,我说:“李凤,我输了!” 李凤连连摇头:“那是明摆的事,本来也不用打赌。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到船上拿几个赤甲红去。” 那天是2000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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